“味美浙江·百县千碗”—橘丝爆虾
台州市黄岩区
小满前后,正值江南虾汛。此时的河虾肥硕鲜美,尤其是雌虾,“脑中有黄,身上抱籽”,正应了“小得盈满”的节令意趣。
江南地区虾类丰富,但比起个儿大紧实、张牙舞爪的海虾与小龙虾,河虾似乎更得人心。那青灰色的甲壳薄得透亮,隐隐映出内里的虾肉,在水盆中游动时,虾须轻摆,长臂微动,宛如水中精灵。光是看一眼,就很难不心动。
“味美浙江·百县千碗”—径山茶香虾
杭州市余杭区
江南人对河虾的偏爱,最直白地写在价格上。一年之中,河虾的身价大多轻松过百,只在五六月间大量上市时,才稍显亲民。
“味美浙江·百县千碗”—浮玉白茶虾
安吉县
虾汛一到,江南的餐桌便添了灵气:一碗面,少不得几只河虾点缀;一锅汤,也得河虾来撑场面。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中称:“笋为蔬食之必需,虾为荤食之必需,皆犹甘草之于药也。”河虾在江南,既可为主角,也能当配角;既入得家常,也上得大席,几乎哪哪儿都离不了它。
“味美浙江·百县千碗”—青壳螺蛳烧河虾
绍兴市柯桥区
河虾个头小巧,体长仅四五厘米,身体圆鼓鼓的,壳薄体透,呈现淡淡的青蓝色,因此又被称作青虾。
河虾对水质要求较高,喜欢清澈、含氧量高、水草丰美的水域。它们昼伏夜出,白天大多藏在水草、石缝或落叶下面,等到天色暗下来,才探头探脑地出来觅食。
觅食中的河虾 @Sunny
在自然环境中,野生河虾能从水草、藻类、浮游生物和底栖动物等多样化的天然食物中,积累令其味道鲜美的风味物质。为了觅食和躲避天敌,它们的活动量大,肌肉得到充分锻炼,肉质更为紧实、弹韧。
河虾在我国分布十分广泛,尤以长三角地区最为集中,产量占据了全国的八成以上。
长三角地区江湖纵横、河港众多,水中水草资源和天然饵料丰富,给河虾的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天然环境,再加上“太湖系列”等优良种质资源,以及“五好”生态养殖模式、蟹池套养等先进技术,让这里出产的青虾品质更为出众。
水乡渔获《风味人间》第二季
河虾一年有两汛,一个在深秋后,一个在初夏时,这两个时间段也是它们的繁殖季。初夏的河虾比秋冬季更大上一号。雄虾两只大钳粗长如麦秆,肉质因蓄积营养而愈发结实肥美;雌虾腹鼓如珠,红籽累累,头部的卵巢与肝胰腺丰腴如膏,化为金黄的“虾脑”。
绍兴人管初夏的河虾叫“麦头虾”。宁波也有一句民谚:“五月割麦,河里虾发。”说的都是五六月麦子扬穗时,河虾正好进入肥壮期,虾肉弹韧、虾籽醇厚、虾脑鲜香,是江南人家的限定鲜物。
三虾面 《风味人间》第二季
至鲜之味,如昙花一现,江南人绝不肯错失时机。眼下,各地的市民们每天天一亮就急着往菜场赶,为的就是挑选那些活蹦乱跳的河虾。
他们都知道,等天气再热些,河虾就过季了,价格涨上去不说,味道也不一样了。所谓“不时不食”,说的正是这个道理。
“味美浙江·百县千碗”—带子梅虾
宁波市东钱湖旅游度假区
吃着河虾长大的江南人,天生便是烹虾的高手。一说起吃虾,总能眉飞色舞地讲出许多门道来。
盐水河虾是最受推崇的家常做法。不足半指长的鲜活小虾,只需以盐水清煮,佐些许葱姜,待其红亮弯曲,便可捞出来装盘。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步骤,要的就是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的妙味。
“味美浙江·百县千碗”—盐水河虾
兰溪市
江南人吃盐水虾不用手,只凭唇舌运筹帷幄。吃完后,吐出的虾壳还能拼出一个整虾。正所谓“吃一只虾,还一只虾”,这是不成文的吃虾雅习。
河虾不同的做法,凸显的是不一样的鲜。盐水虾鲜得温婉可人,生醉虾则鲜得生猛霸道。
俞平伯在《略谈杭州北京的饮食》中说:“以活虾酒醉,加酱油等作料拌之。鲜虾的来源,或亦竹笼中物。及送上醉虾来,一碟之上更覆一碟,且要待一会儿吃,不然,虾就要蹦起来了,开盖时亦不免。”
如此生猛刺激的吃虾方式,在某些人看来,或许会觉得有些“残忍”,但只要尝一口,便会感叹河虾那水做的骨肉,是何等的鲜润、细嫩、灵动。
醉虾 @Hu_Xia
新鲜的虾,酒泡之后“质壁分离”,虾肉和透明的壳自然脱开。轻轻一嘬,虾肉就像果冻一般丝滑入口。咀嚼间酸、甜、鲜、咸一齐涌上,比任何煎炒蒸煮都来得过瘾。
初夏的河虾,不只是普通人家厨房的常客,到了餐馆里,也是桌桌必点的明星菜品。尤其是那一盘浓油赤酱的油爆虾,更是爆款中的爆款。
油爆河虾的关键在油温。厨师界有“七成起烟八成浪,九成平静十成火”的说法。油爆河虾的油温要达到八成(280摄氏度左右),才能下锅。而后看形听音,等到“头壳爆开,尾脚须张”,捞起时发出“滋滋”的脆声,再迅速淋入秘制酱汁翻炒,电光石火间,油和汁水深深钻入虾壳之中。
“味美浙江·百县千碗”—油爆虾
杭州市拱墅区
油爆虾上桌,一股浓烈的虾香扑面而来。咬下第一口,汁水从虾壳与虾肉之间顷刻迸满口腔,咀嚼两下,虾肉饱满鲜嫩,弹牙之余还透着一丝甜香。
河虾的烹饪方式大多简单爽快,但若想要精致,也有费功夫的做法,譬如龙井虾仁。
这道菜据说是由一名杭州厨师,受苏东坡《望江南·超然台作》词句“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”的启迪而创制的。
龙井虾仁是一道典型的慢工出细活的菜。需将新鲜河虾浸泡在冰水中,一只只用巧劲挤出虾仁。再用盐、蛋清、生粉均匀上浆,浆液的浓度一定要控制得当,否则浓了虾仁易粘连,稀了则虾仁易老。将浆好的虾仁入四成热油锅中划散,至虾仁呈玉白色时捞出;再暗葱炝锅,放入虾仁,添入事先泡好的茶水和鲜嫩茶叶即成。
龙井虾仁
嫩滑、鲜美的河虾仁与青翠、香雅的龙井茶搭配在一起,既有白玉之形,又有清新之香,二者形神交融,尽显杭帮菜“淡中取雅”的独特风韵。
河虾是临水而居的人们共同的生活记忆。
每逢虾汛,水乡的河港里橹声欸乃。渔民们驾着小船,出没在朦胧的晨雾中,忙着收取前一晚布下的虾篓。篓子出水,银光乱闪,满篓河虾直蹦跶,渔民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高兴。
小孩子更享受钓虾的乐趣。每人一根带线的小竹竿,绑一粒米饭就出门了。寻一处河边树荫,垂下诱饵,只见碧清的河水下,河虾慢慢靠近,用两只大钳抓住饭粒,正要送入嘴里,孩童瞅准时机,飞快拎起竿来,线那头便是一只肥壮的大虾。
齐白石 《钓虾图》
鲁迅的童年也有过类似的经历,他在小说《社戏》中写道:“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,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,伏在河沿上去钓虾。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,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,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。”
丰子恺也遇到过一位痴迷钓虾的酒徒。那时他僦居在里西湖招贤寺隔壁的小平屋里,常见一位中年男子,蹲在岸上钓虾。那人钓虾不求多,三四只便好。走到酒店,要上一斤酒,一盆花生米。然后用钓丝缚住了虾,拿到开水里一浸,一会儿,虾烫红了,再向酒保要一小碟酱油,用虾下酒。
他边吃边向丰子恺劝诱,尽力宣扬虾的滋味鲜美、营养丰富、吃法便当。听他讲得头头是道,丰子恺不由得赞叹其人的恬淡自得和率真热情。
丰子恺 《酒家速写》
曾经两度为官杭州的苏东坡,对本地的河虾也是青睐有加。
苏东坡第二次来杭州任职时,妻弟王元直从眉山到钱塘来看望他。苏东坡很高兴,多次与王元直在西湖边饮酒夜话。
一日,苏东坡大抵是受了寒,身体有些不适,却还是坚持熬夜,与王元直一起饮姜蜜酒。醉后的苏轼也没有选择去睡觉,而是拖着病躯亲自下厨,做了一道荠菜青虾羹,“食之甚美”,还特地叮嘱王元直“他日归乡,勿忘此味也”。
那晚的荠菜青虾粥究竟是何滋味,苏东坡没有细说,但能让飘零半生,难以返乡的他牢牢铭记的菜,必定拥有足以慰藉人心的能量。
又是一年虾汛至,趁着夏浅风轻,来江南品一品这鲜灵的时令至味,感受“小得盈满”的人生况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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